AI 開 F-16 不是第一次，這次新在哪？新聞稿沒說的五件事

2026 年 7 月 16 日，DARPA 發了一篇新聞稿，標題是「DARPA 與美國空軍讓 AI 控制的 F-16 升空」。

八月那篇我寫的第一句是：7 月 16 日，一架改裝的 F-16 在 Eglin 空軍基地升空。還寫了這是 AI 開真正的戰鬥機第一次不在模擬器裡發生。

這兩句都有問題。7 月 16 日是新聞稿的日期，不是試飛的日期。而 AI 在真飛機上開 F-16，三年半前就做過了。

所以這次改寫要回答的問題是：既然不是第一次，這次到底新在哪裡？

新聞稿說了什麼？

圖：DARPA 2026 年 7 月 16 日的新聞稿（來源：darpa.mil）

計畫叫 VENOM，全名是 Viper Experimentation and Next-generation Operations Model，由美國空軍跟 DARPA 合作。Viper 是飛行員對 F-16 的暱稱。

新聞稿的內容可以濃縮成四點：

• 地點在佛羅里達州的 Eglin 空軍基地。
• 飛機是標準的現役 F-16，改裝成可以讓 AI 接手的測試機。新聞稿用的說法是「一批 F-16」，沒有給數量。
• 改裝的核心叫 VENOM Autonomy Kit（VAK）。它把飛行控制跟感測器自動化，但沒有改動戰機的核心軟體。
• 飛行員留在座艙裡，用一個開關在人工控制跟 AI 控制之間切換。

時間上，新聞稿的照片說明寫的是 2026 年 6 月在 Eglin 進行地面與飛行作業。ExecutiveGov 的報導補了順序：改裝機六月先由飛行員駕駛做適航飛行，七月才進到由 AI 控制。

副標值得多看一眼：「歷史性的 VENOM 里程碑，展示了可擴展到現役機隊的 AI 開發能力。」重點放在「現役機隊」，不是「第一次」。

AI 第一次開 F-16 是什麼時候？

圖：AI 駕駛 F-16 的幾個時間點（本文整理，依 DARPA 2024 與 2026 年新聞稿、The Aviationist、ExecutiveGov）

答案是 2022 年 12 月。

那架飛機叫 X-62A VISTA，是一架專門改造來做飛行測試的 F-16，駐在加州的 Edwards 空軍基地。依 The Aviationist 的整理，2022 年 12 月 1 日到 16 日之間，AI agent 駕駛它飛了 12 次。

接下來是纏鬥。DARPA 在 2024 年 4 月 17 日公布，X-62A 已經在空中跟一架有人駕駛的 F-16 進行過視距內的空戰演練，測試在 2023 年進行，2024 年持續。這是 DARPA 的「空戰進化」（Air Combat Evolution，ACE）計畫的成果。

The Aviationist 報導了幾個細節：

• 團隊總共飛了 21 次測試，過程中改了超過 10 萬行攸關飛行安全的軟體。
• 先從防禦性的動作開始建立安全性，再進到攻擊性的迎頭對戰。
• 兩架飛機最近的時候相距 2,000 英尺，速度是每小時 1,200 英里。
• 機上有安全駕駛，可以獨立解除 AI。在 Edwards 的這些交戰裡，他們沒有動用過那個安全開關。

當時的空軍部長 Frank Kendall 說，自主空戰的可能性已經被想像了幾十年，但現實「直到現在都還是遙遠的夢」。這個團隊後來入圍了 2023 年的柯里爾獎（Collier Trophy）。

八月那篇把纏鬥寫成發生在 2024 年 4 月。那是公布的日期。確切是哪一天打的，DARPA 沒有說，The Aviationist 推測是 2023 年夏天到秋天之間。

那這次新在哪？

圖：X-62A VISTA 與 VENOM F-16 的差別（本文整理，依 DARPA 新聞稿、The Aviationist、The Debrief）

新在機體，不在 AI。

X-62A 只有一架。它是一架很特別的飛機，從頭到尾為了做實驗而改造。在這種飛機上證明 AI 能飛，回答的是「做不做得到」。

VENOM 用的是標準的現役 F-16，而且不只一架。計畫經理 James “Fangs” Valpiani 准將在新聞稿裡強調的也是這一點：團隊把一架標準 F-16 的飛行控制跟感測器自動化了，而且沒有改戰機的核心軟體。他把這形容成一條開發空戰 AI 的「高效率管線」。

換個方式講。X-62A 像是實驗室裡唯一的一台原型機。VENOM 是把同樣的能力做成一套可以裝到量產品上的套件。前者證明原理，後者才有可能變成規模。
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新聞稿的副標寫的是「可擴展到現役機隊」。對軍方來說，一架能讓 AI 飛的測試機，一次只能測一個 AI agent。一批能讓 AI 飛的 F-16，可以同時測好幾個，也可以測它們之間怎麼配合。

沒改核心軟體這一點，我覺得是工程上最聰明的地方。戰機的飛控軟體要通過很嚴格的認證，每改一行都要重新驗證。X-62A 那邊改了 10 萬行以上。VENOM 的做法是把 AI 接在外面，原本的系統不動，出問題的時候一撥開關就回到那套已經驗證過的系統。

那個開關是什麼？

新聞稿對這個開關的描述不多。它說 VAK 有一個「新穎的介面」接到飛機的飛行控制跟任務系統，機上的飛行員可以用一個開關在自己操控跟 AI 操控之間切換。

DARPA 把這種安排叫 human-on-the-loop。意思是人不是每個動作都參與，但全程在旁邊看，隨時可以接手。跟它相對的是 human-in-the-loop，每個決定都要人點頭。

這種安排，做過自動化的人應該很熟悉。重點不在自動化的部分有多強，而在退路有多短。一個開關是很短的退路。

新聞稿沒說什麼？

圖：DARPA 新聞稿沒有交代的事（本文整理，對照 DARPA 新聞稿與 ExecutiveGov、The Debrief 的報導）

這張清單我覺得比新聞稿本身更值得看。

ExecutiveGov 的報導指出，DARPA 沒有談 AI 在這幾次試飛中做了哪些動作或任務，也沒有說 AI agent 的軟體是哪一家做的。新聞稿只說 VAK 是由 ACE 計畫下的「多個執行團隊」設計跟整合的。

拿它跟 2024 年那次比。X-62A 那次公布了交戰的距離、速度、測試的次數、安全開關有沒有被用到。這次一個數字都沒有。

所以「AI 全權操控」這種說法，我現在不會再用。新聞稿說的是 AI agent 控制了飛行。它控制了多久、做了什麼、飛行員中途有沒有接手，都不知道。有一篇二手報導寫起飛是由安全駕駛負責的，AI 控制了大部分的飛行時間，但我找不到它的原始出處。

這不代表 DARPA 在隱瞞什麼。軍事測試不公布細節很正常。但這代表你讀到的任何關於「AI 表現如何」的描述，都沒有公開資料可以支持。

這跟人形機器人的展示遇到的問題很像。我在 Optimus 那篇提過同樣的問題：一個展示能證明什麼，要看對方願意公布多少條件。

計畫經理自己怎麼說？

圖：VENOM 計畫經理 Valpiani 在新聞稿中的一段話（本文製圖，引自 DARPA 新聞稿，The Debrief 轉引）

Valpiani 的話分兩半。前半是這些試飛「推進了開發可信賴的自主空戰能力所需要的基礎建設」。後半就是上面這一句。

「迷霧與摩擦」是軍事理論的老詞，指戰場上資訊不完整、事情不照計畫走的狀態。一個 AI 在安排好的測試空域裡飛得好，跟它在訊號被干擾、對手不按牌理出牌的時候還靠得住，是兩件事。Valpiani 講的是後者還沒有答案。

新聞稿也提到他在發布後幾週內就要離開 DARPA。接手的是 Patrick “Dice” Highland 中校，他的說法比較進取：現在有機會打造在超視距、多機協同空戰中佔優勢的自主能力。

副計畫經理 Terry Wilson 來自空軍研究實驗室，他會留任。他說他期待把這些能力「從模擬帶到天上」。

接下來會怎樣？

VENOM 的飛機會交給 DARPA 的另一個計畫，叫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Reinforcements，縮寫 AIR。

AIR 要做的是用這批飛機同時測多個 AI agent 的實飛表現，再擴大到多機協同。長期目標是讓一位人類飛行員指揮一隊無人機。新聞稿把這件事連到美國空軍的協同作戰飛機（Collaborative Combat Aircraft）計畫，也就是跟著有人戰機一起飛的無人僚機。

注意 Highland 講的是「超視距」。X-62A 做的是視距內纏鬥，兩架飛機看得到對方。超視距是靠雷達跟飛彈在幾十公里外交手，考的是感測器的判讀跟多機之間的分工。這是不同的問題，也更接近現代空戰實際的樣子。

我怎麼看？

我認為這則新聞的份量被標題放大了，但被放大的方向錯了。

「AI 開戰鬥機」聽起來很驚人，可是那是 2022 年的新聞。這次真正的進展比較無聊，也比較重要：有人把那套能力做成了可以裝到現役飛機上的套件，而且沒有動飛機原本的軟體。從一架變成一批，是工程問題被解決了一部分。

至於 AI 本身飛得怎麼樣，這次沒有任何公開資訊。計畫經理自己說還有很多困難的問題。我會把這句話當成目前最可靠的評估。

什麼會讓我改變看法？如果 AIR 計畫之後像 2024 年那樣公布具體的測試條件跟結果，例如多機對抗的次數、飛行員接手的頻率，那就有東西可以評估了。在那之前，這是一則關於測試平台的新聞，不是關於 AI 能力的新聞。

對你來說，以後看到「AI 首次做到某事」的標題，可以先查兩件事：它是不是真的第一次，以及這次公布了哪些數字。

這次改寫更正了什麼

• 原文說試飛發生在 7 月 16 日。那是新聞稿的日期。新聞稿只說六月有地面與飛行作業，報導指 AI 接手是在七月，確切日期沒有公布。
• 原文說這是 AI 開真正的戰鬥機「第一次不在模擬器裡發生」。AI 在 2022 年 12 月就駕駛過 X-62A，這次新的是用標準現役 F-16 改裝。
• 原文說 X-62A 的纏鬥發生在 2024 年 4 月。那是公布日期，測試在 2023 年進行。
• 原文說 21 次測試飛行是在 2022 年 12 月到 2023 年 9 月之間。21 次這個數字有出處，起訖月份我這次沒有找到，已拿掉。
• 原文用「AI 全權操控」描述這次試飛。新聞稿沒有說明 AI 控制的範圍與時間長度，這次改掉。
• 原文漏了副計畫經理 Terry Wilson 的發言，也沒有提 Valpiani 即將離任，這次補上。